灰白海岸 0

0. Side Atsume

他剛開始不是很明白,這一個瘦削且不多言的過氣偶像花錢買下他的課餘時間究竟是基於甚麼原因。他短短幾個月下來從野原花太郎手中賺的錢足以支付他大學剩餘兩年的學費和禮金,這數字太吸引人,他當時沒想太多,只可惜怎麼沒有早兩年遇到這麼好的差事,他能多一點時間念書而不是浪費在打工。

他注意到野原花太郎一天當中花最多時間坐在陽台的躺椅上,手中翻弄看似有些年歲的舊書,眼睛卻是向著陽台外平凡無奇的新宿住宅區街景,一早上,一下午,一整夜,端看他抵達這棟屋子是甚麼時間。

有時候他會錯覺野原花太郎其實是年逾七十歲的老者,想就在那張躺椅上度過餘生,或攤開書在這一頁睡去。



除了一些必要的詢問對話,野原花太郎一般不主動和他交談。

他多數只能隔著陽台的玻璃窗觀察野原花太郎,側臉,突出的鎖骨,和交疊的筆直長腿。

八年前,也許是更早之前,野原花太郎曾是國內第二大娛樂經紀公司力捧的國民偶像,他知道這些是因為拒絕自己告白的同班女同學,會在錢包和筆袋裡夾著野原花太郎演唱會的後台生寫真。照片上的人被一隻手攬著不太情願地看向鏡頭,下垂的眼角帶笑,脣紅齒白的形象和自己相差太遠,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整個中學時期都活在那個陰影裡。

直到他成長抽高,學會打扮,懂得逗人發笑,變成群體的活躍人物,在忙碌的大學生活中淡忘了那個女同學的長相,也沒再想起初次失戀帶來的輕微疼痛。

可當他站到這個人面前時,初二那年告白被拒絕的午後,教室裡被切割的陽光和女同學珍藏的相片在他腦海中又鮮明起來,然而面前的野原花太郎,眼角已沒有了笑。

他沒有專心聽中介說明的合約內容,而是有些納悶地打量,偶像比想像中瘦,面上還帶著不知道是故意蓄的還是單純太久沒刮的鬍渣,半點沒有相片上光輝奕奕的神采。

他回神時又驚覺於自己的失禮,照片是逾十年前拍攝的,想必是那個人最美最好的年華,現在野原花太郎整個人只剩某種類似遺憾的灰敗。

明明有這樣的落差,他怎麼能一下就能認出他就是照片中的那個人呢?偶像過去用的還是藝名野原蒼彥,襯得花太郎這個本名更顯土氣。


他簽的合約是為期一年的家政工作,只要沒課的時候來打掃房子,每日炊煮兩餐,周末三餐,沒要求熱食,可以做好了用保鮮盒冰起來,房子大致上很整潔,只有不常走動的區域覆有薄薄的灰塵。另外提供一間空房能讓他自由使用,他若是因為社團聚會晚歸而錯過了末班車,還能留宿,從這個房子到學校的通勤時間比自己住的地方實在是少太多了。

儘管如此,他也是個不過分介入他人生活的家政夫,盡可能地不利用到野原花太郎房子裡的財產。

之所以說盡可能,他必須強調這只是偶然,他在那個房間裡的某樣事物上看過某個人的名字,讓他直覺這個房間是有主人的,而產生了自然的迴避心態。

他讀書的時候不經意翻看到抽屜裡好幾本寫滿的行程安排的手帳,每本的第一頁草草簽了個名字,他沒有刻意詳閱,但是只需要簡單地推理便能知道那裏面密密麻麻的時間地點和工作事項是野原花太郎的日程表,而記下這些的只能是他的經紀人或助理。一個曾經與野原花太郎朝夕相處,細心打理偶像大小事務的人。


這讓他不禁疑惑,初中時那個被印在廣告看板上的偶像,只要扯扯嘴角就像陽光般燦爛,他代言的東西都是好的,他穿過的私服配件一定會大賣,然而是甚麼時候看板上的臉孔被置換了?

偶像如日中天時助理一定很忙碌,如今偶像退隱了,身邊的助理也會離開,去照顧別的藝人嗎?

這麼多年來偶像都獨自待在這間房子裡,日復一日沉默地看著無趣的屋頂和街道?

為什麼要留下這些手帳,又不在意似地放在家政夫隨時都可能會翻動的抽屜?

星星是怎麼殞落的?

天還那麼亮,有人注意過嗎?


他有些衝動想去了解他的僱主,可是他有比這些問題更需要分心的事情,他剛交的女朋友,社團活動,好幾門課的期中考……他知道自己的專注力缺失是一個該改進的缺點,但他始終覺得有點餘裕,因為野原花太郎的側影彷彿永遠不會離開陽台,時間在這房子內有不同的概念,像是手中的書永遠不會翻動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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